2011年2月9日 星期三

無鹿之野




    我來如風,我去如風,我帶走了什麼?


    我帶不走一片雲彩,所以我不是風。


    我帶走記錄,我是行者也是記者。


    就算壞了相機,身邊沒有紙筆,


    所有行著的路,我永遠記著。



    卑南社的獵人沿著大溪上溯,翻過一座丘陵,豁然發現這片寬廣的谷地,谷地上星星落落的大小丘陵,一群一群的水鹿在食草、喝水,安詳地生活著。獵人們悄悄地橫渡名為鹿野的溪,很興奮;他們忘了隱藏自己的意圖與蹤跡,再渡一溪時被鹿群發現了,驚聲高呼警告其它同伴,一時連鎖反應,鹿鳴四起,嚇壞了獵人們,因此又有了一條鹿鳴溪。

    這裡是鹿野。



    我站在鹿野茶園的高台上,眺望曾經有鹿的花東縱谷,除了四面八方的風和高飛的雁鷗,一切彷彿一幅靜態的畫布。



    都蘭山率領海岸山脈的南軍,與來勢汹汹的中央山脈長人隊伍壁壘分明地列隊一字排開,一較高下。



    東側山腳下,平平整整的農田包夾著農莊,卑南溪的高灘地還沒有被農地入侵,涓涓溪水在其上安靜的掛著,表面不動聲色,私底下卻偷藏暗流。


    西側山邊等不及沖積作用,人們咬薑啜醋開山闢地,形成一疊加一疊的密集聚落。



    我站在初鹿牧場的原野上,眺望曾經有鹿的花東縱谷,山脈像是兩側扶手,讓我們順著眼前的青翠草原一路下滑到台東市區。


  然後噗通一聲,我們都一屁股掉入海天一線的西太平洋裡,弄得水花四濺。




    鹿野的鹿早已絕跡,死去的徒留鹿皮飄落異鄉,離去的循著水源躲入深山。取而代之活躍於原野的,是聞名全國的鳳梨、釋迦,還有一些玉米小米,丘陵則種滿了茶等經濟作物。

    把不太必要的東西去除,把土地利用得更有效率,文明進步的轉輪才能因此越轉越順,我們也才能有錢有閒地到更多地方去體驗自然。

    這樣的演變似乎出於無奈的理所當然,雖然犧牲了大部分的野生動物,至少有些人說,至少我們還保留一些青山綠野,至少工業化的腳步還到不了這裡。

    不過,這樣至少的風景好像總是單調了一點。



    鳥獸絕跡的田野,就像一個空花瓶,花瓶上有再多飽和的色彩,花瓶也不會是滿的。

    獸欄圈起的牲畜,跟農機工具相處久後,身體的結構好像也機具化了;慣性的吃飯睡覺,功能性的被騎被餵被玩耍。

     只有食物,沒有動物;只有生產,寥無生氣。



    水鹿不會回來了,因為這裡沒有他們容身之地;追獵水鹿的肉食動物,也不可能像個傻子來此白跑一趟。



    幸好還是有傻子願意來到這裡,傻得只為了美與樂而來的傻子,單純地想與自然共舞。


    科林斯王Sisyphus因為洩漏天神的祕密,必須日復一日地推著石頭上山,到山頂讓石頭自動滾下來,再推上山。進入這幅畫的傻子們,不用等待宙斯的懲罰就對此事樂此不疲。


    在這幅畫中,他們還喜歡扮演食物鏈的各種角色。


    
    這幅畫中,他們勇於嘗試,勇於挑戰,也樂於一戰再戰。



    更親密,更靠近,更願意共同創造回憶。



    因為還有這些傻子,大地變得更耐看、更豐富有趣。

    走近一點,走進來看,你才知道這些傻子們用了甚麼樣的顏料當底色,給原來這幅沒有鹿的鹿野名畫重新畫龍點睛,賦予新的靈性和美麗。



    忽然想起某些人,想寫些明信片寄給他們,卻連一個地址也想不起來,只好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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