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2日 星期五

我們的血液

    我們的血液都留著悲傷的過去。
    戰爭、飢荒、暴政、豪奪,場場劫難的動盪翻攪,將遺憾和悔恨一一溶解,歷經幾百年終於流進我們體內時,竟還依然鮮紅。

    而那些犧牲流乾的血液,滲遍了這個島嶼的每個崎嶇的角落,滋潤了田壤,孕育了河水。透過我們的呼吸飲食乃至所見所聞,和祖先的基因再度重逢相遇。
   
    如果你為了書上那些未曾發生在你身上的歷史事件掩面哭泣,別懷疑,那是老友相會相擁的悲喜交集。
    如果你為了路邊那些生來就在但即將整地清理的廢墟莫名不捨,別懷疑,那是成為你身上養分的某個有機分子曾經捍衛的家園。

    如果你對這片土地產生了熱戀,就算你是個碧眼藍睛,基因裡沒有這些回憶的異鄉人,你也會因為飽食過這裡的臭豆腐和蚵仔煎,在洶潮湧浪的沙洲海岸上,在綿密迂迴的高山縱谷間,在寧靜無嘩的伯公樹下,在陳舊落伍的傳統文化裡,發現來自你身體裡,告訴你再也和台灣這片土地脫不了關係的細小聲音。


 你有一個稱呼,你叫台灣人。

 因為你對這片土地產生了熱戀。

2011年9月7日 星期三

顫抖

顫抖
心在顫抖
列車的門因為風壓而顫抖
因為犀利的現實而顫抖
因為未知的挑戰而顫抖
因為靠近
因為只有我倆崇拜的理想而顫抖

2011年8月9日 星期二

肝臟詩歌


   每大早,
內湖線車廂用拉環吊著面無表情的新鮮肝臟,
用85KM/Hr的風脫水瀝乾,
一批一批載到西湖市場,
井然有序的
開門、輸送、關門。

  至少是有傳送帶的。
 
看看板南線用整批傾倒的野蠻出貨方式
所有送到那裏的肝臟,
都得加上好幾層耐磨耐撞的塑化包裝。

厚重的西裝厚重的妝,
才能保證殺出重圍,
有所作為。

2011年8月1日 星期一

對話記錄

十年後,連你我都不記得的對話,還有誰能記得?
還有哪些能讓電腦的硬碟記得,讓網路主機記得?
還有哪些能不遭受壞軌、誤刪、摔毀、砍帳號、
磁碟空間不足忍痛刪除,還能被今天的你記得找到?

承載回憶,承載歲月,
記錄上的時間軸總是滑鼠一溜,一下子就過去了;
承載青澀,承載時光,
那些在電腦裡的一個個字元,都是酸甜苦辣的學習歷程。

那個天不怕地不怕,
但其實細皮嫩肉禁不起大風大浪的小夥子,
現在變成什麼樣的大人了呢?

還會用注音文嗎?
還會用髒字當發語詞嗎?
還會口無遮攔的亂開玩笑嗎?
還會在女生面前亂了方寸嗎?
還會擔心上課被點名沒到?同學不罩?
呻吟著考試好煩、作業好多、遊戲卡關、網路好慢嗎?

今天的對話多了自信嗎?
今天的談吐多了沉穩嗎?
變得粗糙耐磨了嗎?
變得無往不利了嗎?

成功了嗎?幸福了嗎?
有一個相愛的人了嗎?


今夜疑問的解答,你記錄了嗎?


2011年6月21日 星期二

工作從清單上核銷

在父親的代理下,辦理了一直很想完成的手續。

某人說的對,過去美好的事,是不能輕易沫滅。
但偶而拿來懷念就夠了,不想要回去。

需要沫滅的是那些不太開心的事情,
它們不會隨著時間憑空消失,
只有一直長大,
讓我一直長大。

一個儀式的完成實質上不代表甚麼,
心裡上,比以前更踏實許多。

前方的美好,我不能錯過。

2011年6月20日 星期一

時間

   時間凝止在時針與分針之間,沒有前進,也沒有止住憂鬱。
   過去的傷痕讓平凡的摩擦變得疼痛,痛得眼淚快流下來。
   是不是我們都得自己一個人學會冷靜,
是不是我們都得學會默契失靈時要勇敢找回。
   是不是當我控制住顫抖的雙手,溫暖才會重新取代冰冷的掌心。

   我焦急的等待,靈感卻一直不來。
   我紊亂的思緒,不知如何是好。

   做不到期待就想辦法超越期待,
   如此的豪情壯志,
   在無知的時候一點用也沒有,
   只能矇在心裡。

緩慢的掛鐘讓時間如此充裕,
我卻一直跟不上。


想避開傷口只會讓傷口痛的時候更沒有免疫力,
願不願和我一起等待我們的癒合?
或著在不小心各自受傷的時候,
互相抓著對方的手,
不要放開?





2011年6月18日 星期六

無聊

無聊的城市,無聊的捷運。
無聊的人們人手一支smart phone,
相同的程式相同的神情,
相同的機種,相同的沉默。

是科技讓人們逐漸變得無聊,還是人們讓科技始終顯得無聊?

對零碎八卦的熱衷勝於對精深知識的慾望,
對公共議題的冷漠勝於對膚淺謾罵的厭倦;
對異類言行的閒語勝於對共犯結構的反省,
對脫序違常的憤怒勝於對偽善流弊的譴責。

探索冒險的志氣,比不上追逐流行的盲熱

MP3、mobile到smart phone,
都市人,你還要封閉妳的耳目到什麼時候?

卸下耳機,抬起頭來,
或交談、或觀察、或靜思,
你不再讓這個城市無聊。

2011年3月15日 星期二

Death and Love



她的祖母,他的祖父,在生命最後一段時光,因為一些表達能力的退化,也因為她/他的一些聲稱忙碌的理由,無法再像以前一樣和孫子那麼的親密。

她/他還是很愛他們,只是當初不再付出更多的陪伴,總是會有這種遺憾。





69位我們的遠房近親要進祖塔。所有家屬帶來的鞭炮被串成很長一串,一發不可收拾劈哩啪啦聲,讓以為總算停止可以好好朗誦祭文的先生,好幾度被中斷而面露囧色。


69位我們的遠房近親要住新家。司儀一一唱名,每組家屬就聲嘶力竭的高喊:「進!進!進!」我們相互比賽著誰的聲勢比較大聲,就連司儀也用麥克風作弊加入了趣味的競技。


69位我們的遠房近親枝葉茂密家屬擠滿整個宗祠。其實我們好幸運,災難不斷在我們周遭發生,卻頂多只讓我們擦傷。



中橫南橫難以修復的斷垣殘壁告訴我們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過多慘的悲劇;多少家庭痛哭失聲到淚都流乾,或著這裡已經沒有家人可以互懷念。


鼻酸的新聞不斷的從本州北部海嘯般的傳送到世界各地,而我們的孩子卻還能因為放了海嘯假而單純的感覺很開心。

我們應該感恩,我們應該戒慎,愛你的人,妳愛的人,我們應該不馬虎的認真去愛。






掃除這幾天的烏雲,祖先們在兩年後久違的重見天日時,就是一個大晴天。土地公發爐的香火也燒得特別的旺,想必非常開心。祭祀人員插不下香爐的另一半香火,也跟著在手中燃燒。


國際航班密集的在我們頭上一次又一次的高飛遠去,孩童們抬頭興奮地揮手高喊:
「掰掰!......掰掰!......」

2011年3月14日 星期一

那些女/男孩教我們的事

當我相信愛要勇敢說出來,不斷地向他表示我們美好未來的藍圖,
那個女/男孩告訴我:你只在乎你自己的感受。



當我對他說,我愛你愛到天長地久,
那個女/男孩告訴我:你是這麼的美麗,但我未必是你生命旅途的伴侶,
但願我能做為你現在的陪伴,讓你當下的生活不再枯燥無聊。


當我對她說,謝謝你這麼愛我,
那個女/男孩告訴我:這句話是錯的,因為愛是雙向的。





那些女/男孩對我的一切,讓我知道我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我們不是玉玦裂碎的其中一半,等待破鏡重圓的另一塊把我們完補。
我們自己就是一個完整的人,只是需要一個懂你的人來為你打光,
才能看到長方形卡紙上,哪裏才是可以把你人形完全剪下的虛線。


那些女/男孩對你的一切,讓你逐漸染上了某些壞習慣。
許多非理性的喜好、不自覺的強迫症、被養成的生活規矩、沒來由的厭倦,
你深深的因為他們而困在此中難以解放。
愛上一些小動作,就像愛上毒品一樣;討厭一些小缺點,就像懼怕井繩一樣。
也好,把很好的人但不符合根深蒂固的喜好的拒於千里之外,
雖然拒絕了更大的轉機,但也許就可以稍微簡單、稍微輕鬆一點的尋覓下去吧?






那些女/男孩教我一件事:我愛你,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那些女/男孩教我另一件事,他愛你比你愛他還來得多,這不是這麼容易釐清的一件事。



他不愛妳了,因為妳也不再這麼愛他了,
愛是雙向的。



愛不是習慣,
愛不是喜歡,
愛不是依賴,
愛就是:


「我願意。」
「我也願意。」

2011年3月8日 星期二

街頭機器人

   他不會笑,但他會讓人發笑。他不會哭,但他能讓人動容。
   無論熱天冷天,你只要靠近,丟個硬幣,和他互動,他會想盡辦法逗你開心。
   你笑了,笑得很滿足,你喜歡他,但你還得趕去看下一場電影。
   妳離開了,他停住了。你只記得他逗趣的模樣,沒注意到他停在面無表情的一刻。

   他不會笑,但他會化為賣力。他不會哭,但他會小心走開。
   他是人,他只是在扮演機器人,一個有心也有感情的機器人。

   你還會再來嗎?他不敢這麼想。



2011年2月10日 星期四

南迴走一回 後記

    離開金崙踏上返鄉的路,南迴線慢慢從濱海轉入大武山區,因為沒有普快可坐改搭自強,加上又遇上除夕返鄉,車上的人明顯多了很多。

    車票上印著的靠窗位置被阿罵佔去,只好改坐走道位置,後來發現這是件錯誤的決定:不僅無法體驗初次經過這裡的風景,閉目養神時還要被走道隔壁她孝順的兒子三不五十的從我頭上穿過幫他媽媽拿東拿西。

    南迴鐵路與大多數沿著鞍部順著河流而造的鐵公路不同,固執地刺穿許多山脈,橫切許多河谷。短短不到100公里就挖了大大小小36個隧道。

    自強號就像小時候玩城門城門雞蛋糕一樣,一次又一次重複低頭穿過兩個當鬼的玩伴用雙手拱起來的山洞。

    不知過了幾時,列車忽然來個大轉彎,我睜開眼睛一看,米藍色的台灣海峽就在左邊的窗外。

    火車就像是從天上緩緩降落一樣,海平面逐漸與我們越來越近。



    西部平原到了,終日如夏的太陽,熟悉的椰林,芒草混雜豬圈的熟悉味道。屏東到了,我又回來了。

    大武山用另一個側臉對我微笑,矇朧的,遙遠獨立在那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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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迴走一回三部曲(難迴、無鹿之野、金輪下的卡拿崙)就在過年的氣氛中完結了。

最後不如就來段片尾和片頭曲慶祝一下囉:




謝謝收看!!


金輪下的卡拿崙

    我們反應水溫不夠熱,老闆娘立刻殷勤地幫我們將水溫提升到四十度。

    雖然現今的金崙溫泉多半都從上游一點的地方引水接管過來,不是就地取材那樣接近天然。但由於昨日興沖沖地尋訪紅葉溫泉吃了閉門羹,能夠舒舒服服泡澡,還能把一穿就是三天的登山髒衣服一股腦地丟進洗衣機去洗不再煩惱,已經是五天以來最大的享受了。


    約莫五點左右,家家戶戶剛要進入小年夜。今晚除了我以外入住的家庭還不算少,不過時間尚早,偌大的溫泉浴池,只有我和一位兩個孩子都差不多二十幾歲的爸爸。

    水質很乾淨。


    剛好爸爸也是熱衷爬山的人,浸在同一個浴池裡,自然而然地就有話題可聊。雖然我沒爬過幾次山,登山的經驗仍很缺乏,可是還能夠和這位爸爸光聊這個話題就聊到皮膚泡皺,也是件很過癮的一件事。

    爸爸也是出了社會以後才開始接觸登山。玉山雪山南二段、大武大霸秀姑巒,每一條走過的路線雖然聽起來都比我要困難許多,但至少,路上的風景和遇到的夥伴,沒有一個人遇到的會是一模一樣的。





    我說沒有到達嘉明湖沒機會遇到水鹿覺得太可惜。爸爸說,如果能越過嘉明湖再往東到下一個山屋,在那裏住一晚的話,不只看得到水鹿、長鬃山羊,它們還會到山屋旁來騷擾你喔。

    聽得我心癢癢。

    我語重心長地說:「台灣這麼多美麗的高山,一生不至少去尋訪個一兩座,實在太可惜了。」

    爸爸也附議:「好山好水,不必出國。」






    二月一日的下午,搭乘火車繼續南行,由於比昨天早兩個小時上火車,在林布蘭光的照耀下,沿途的山與海都變得特別柔和。




    經過知本和太麻里,當火車一離開隧道,金崙火車站就在身邊。





    會選擇金崙這個冷門景點作為我的落腳之處,只是憑著一股直覺而已。

    泡湯明明可以到知本,看日出到太麻里才是王道,而且這個季節又可以賞櫻花,為什麼偏偏要來到這個腹地狹小又沒什麼觀光名勝的的河口小村呢?

    單純喜歡文字介紹給我的第一印象,單純喜歡這裡的氛圍。

    單純想來看看,只是這樣而已。




    原住民的面孔也變得有些不一樣,膚色比較黑,大概從這裡開始就是排灣族人的分佈地帶了。

    我不禁想起向陽派出所的布農族警察阿諾的小腿與眼睛的笑話。





    瘋狂的泡澡。除了大眾池,一個晚上房間內的個人浴池也被我注入又放掉多次的溫泉水,彷彿幾個世紀沒有洗澡,舒舒服服的慰勞自己一番。像燉湯一樣的把全身浸在熱水裡,就會像隻剛進入火鍋的活蝦一樣,閃出許多人生的跑馬燈。

    適合靜靜的想一些事情......





    為什麼會想一個人旅行呢?



    出發以後我還沒能整理出一個真正的原因。

    想要嘗試什麼?想要探索什麼?解答什麼?一定有很多很複雜的理由,但就是因為太複雜了,去想太累了,所以一個衝動就這樣決定了。

    如果事情都能想得很清楚,那麼旅行就只是從一個地方出發到另一個地方,一條一條的完成清單上所寫的所有事情,然後結束。

    所以有些時候理性是不管用的。

    覺得不試看看會遺憾的,就去做吧!



    「所以,跳舞吧!」羊男說。


    「只要音樂還響著,就繼續跳舞。不可以想為什麼要跳舞。不可以去想什麼意義。什麼意義是本來就沒有的。好好的踏著步子繼續跳舞,這樣子讓那已經僵化的東西逐漸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應該還有些東西不太遲。能用的東西要全部用上。要全力以赴喔。沒有什麼可怕的事。」

    「不過只能夠跳舞。而且要跳得格外好。好得讓人家佩服。」




    清晨,又是五點起來,我走到旅館的屋頂。雲啊山啊海啊河啊什麼的,儘管日出時一定會有很多美景可以拍攝,我還是只把相機架在欄杆旁邊開啟錄影模式,心無旁鶩的等待金崙溪口庚寅年的最後一道日出。



    別想太多,全力以赴。



2011年2月9日 星期三

無鹿之野




    我來如風,我去如風,我帶走了什麼?


    我帶不走一片雲彩,所以我不是風。


    我帶走記錄,我是行者也是記者。


    就算壞了相機,身邊沒有紙筆,


    所有行著的路,我永遠記著。



    卑南社的獵人沿著大溪上溯,翻過一座丘陵,豁然發現這片寬廣的谷地,谷地上星星落落的大小丘陵,一群一群的水鹿在食草、喝水,安詳地生活著。獵人們悄悄地橫渡名為鹿野的溪,很興奮;他們忘了隱藏自己的意圖與蹤跡,再渡一溪時被鹿群發現了,驚聲高呼警告其它同伴,一時連鎖反應,鹿鳴四起,嚇壞了獵人們,因此又有了一條鹿鳴溪。

    這裡是鹿野。



    我站在鹿野茶園的高台上,眺望曾經有鹿的花東縱谷,除了四面八方的風和高飛的雁鷗,一切彷彿一幅靜態的畫布。



    都蘭山率領海岸山脈的南軍,與來勢汹汹的中央山脈長人隊伍壁壘分明地列隊一字排開,一較高下。



    東側山腳下,平平整整的農田包夾著農莊,卑南溪的高灘地還沒有被農地入侵,涓涓溪水在其上安靜的掛著,表面不動聲色,私底下卻偷藏暗流。


    西側山邊等不及沖積作用,人們咬薑啜醋開山闢地,形成一疊加一疊的密集聚落。



    我站在初鹿牧場的原野上,眺望曾經有鹿的花東縱谷,山脈像是兩側扶手,讓我們順著眼前的青翠草原一路下滑到台東市區。


  然後噗通一聲,我們都一屁股掉入海天一線的西太平洋裡,弄得水花四濺。




    鹿野的鹿早已絕跡,死去的徒留鹿皮飄落異鄉,離去的循著水源躲入深山。取而代之活躍於原野的,是聞名全國的鳳梨、釋迦,還有一些玉米小米,丘陵則種滿了茶等經濟作物。

    把不太必要的東西去除,把土地利用得更有效率,文明進步的轉輪才能因此越轉越順,我們也才能有錢有閒地到更多地方去體驗自然。

    這樣的演變似乎出於無奈的理所當然,雖然犧牲了大部分的野生動物,至少有些人說,至少我們還保留一些青山綠野,至少工業化的腳步還到不了這裡。

    不過,這樣至少的風景好像總是單調了一點。



    鳥獸絕跡的田野,就像一個空花瓶,花瓶上有再多飽和的色彩,花瓶也不會是滿的。

    獸欄圈起的牲畜,跟農機工具相處久後,身體的結構好像也機具化了;慣性的吃飯睡覺,功能性的被騎被餵被玩耍。

     只有食物,沒有動物;只有生產,寥無生氣。



    水鹿不會回來了,因為這裡沒有他們容身之地;追獵水鹿的肉食動物,也不可能像個傻子來此白跑一趟。



    幸好還是有傻子願意來到這裡,傻得只為了美與樂而來的傻子,單純地想與自然共舞。


    科林斯王Sisyphus因為洩漏天神的祕密,必須日復一日地推著石頭上山,到山頂讓石頭自動滾下來,再推上山。進入這幅畫的傻子們,不用等待宙斯的懲罰就對此事樂此不疲。


    在這幅畫中,他們還喜歡扮演食物鏈的各種角色。


    
    這幅畫中,他們勇於嘗試,勇於挑戰,也樂於一戰再戰。



    更親密,更靠近,更願意共同創造回憶。



    因為還有這些傻子,大地變得更耐看、更豐富有趣。

    走近一點,走進來看,你才知道這些傻子們用了甚麼樣的顏料當底色,給原來這幅沒有鹿的鹿野名畫重新畫龍點睛,賦予新的靈性和美麗。



    忽然想起某些人,想寫些明信片寄給他們,卻連一個地址也想不起來,只好回去再說。



2011年2月8日 星期二

難迴



    我來如風,我去如風,我帶走了什麼?我帶不走一片雲彩,所以我不是風。

    我是什麼?


    前三天登山都要早起的緣故,現在不到五點又自然地醒來了。

    充飽能量又沒什麼大事急著要去做的身心,無可避免地被些許的孤獨入侵。

    七百元的和式單人房,忘了關上的電燈和電視機,一張大床,用塑膠袋湊合的裝著的一包衣服之外,也只有一些零錢證件。

    忘了還有,一個人。



    春節前總是充斥著不怎麼重要但是不看白不看的置入性行銷新聞。埃及發生的政治大風暴逐漸被越來越濃厚的過節喜氣沖淡。台股想當然爾是紅紅的收盤。配合媒體的生態,晨間通常不會有什麼大事發生。

    我拿著遙控器快速轉了幾個頻道就關掉起身去盥洗。

    拉開窗簾,窗外陽光普照下的稻田水圳是這座城市的一部分,東南部第一大城。



    對台北人來說,國境之南在墾丁,然而這裡卻是它們最花時間才能到達的地方。東部與西部的共同終點,台東。

     不曾好好來過,不曾好好聽說,中國年的最後幾天,強烈的慾望驅使我在這裡佇留。


    
    一月31日,不及與眾人一一告別,我拖著疲憊骯髒的身軀,全無猶豫地跳上一台只有兩節車廂的黃色普快,逕找一個靠窗的座位癱坐了下來。

    小黃車靠著燃燒柴油遲緩地在台東縱谷前進。因為所有年輕晚輩都要超它的車,常常無預警的就在田埂原野間停下來,一等待就是好幾分鐘,像跳電一樣地。

    夕陽跟我同樣不小心在關山站停靠時打了個瞌睡。十分鐘後,轟轟轟啟動的聲音把我吵醒,它沒醒,因而離站的時候外頭變得一片漆黑。

    六點45分步履闌珊走出台東新站,外頭的空曠程度就好像來到桃園國際機場一般,幸好遠遠還能見到一處機車行的招牌淡淡發光。

    操著台語口音的民宿老闆一直來電,似乎急著要到哪裡去似的,但我的機車總一直在台11乙、台九、卑南大圳環繞的三角地帶鬼打牆,繞來繞去。

    直到我不小心拐進一條鄉間小路,才找到老闆不斷描述的路景,來到一間通常只會被大學生外宿租屋的低矮平房。

    沒有霓虹招牌,只有站在門口久候的老闆當招牌。

    老闆匆匆地交代民宿裡各項措施,匆匆地和我一起下樓外出;卻在大門口道別時,悠悠哉哉地和我聊開聊了將近半個小時。

     被問到明天打算去哪逛,我試圖把在網路上查到的所有景點一一地向老闆問了一遍。

     老闆遙指著某個方向說:「如果你要去海邊,從這裡過去,沿路經過黑森林公園、可以搭船往綠島的富岡漁港,過了小野柳,就是你說的杉甚麼的海水浴場,沿著海線一直逛逛下去。」(杉原海水浴場,台東人好像都知道這座海灘但不太知道這個名字)

    「如果你是要看看花東縱谷,那就走另一個方向,穿過鐵路和綠色隧道,初鹿牧場、脫線先生的養雞場、鹿野高台,再來可以到關山騎自行車,到池上去看看一個很漂亮的大湖。」
  
    「再往前就是玉里,那裡有條當年宋楚瑜開的公路,穿過隧道就會到達長濱,這時就可以接上海線回台東。」

    「中間都沒辦法繞回來?」

    「沒有辦法。」

     「所以我只能選一條走?」

     「對。」老闆說。

    「一條山線,一條海線, 中途你想轉換道路,非得回到原點,不然要到玉里、長濱才能繞回來。」

     夭壽遠。我心想。


     兩條只能選擇一條,如果你想改變,就得重新回到原點。




2011年1月24日 星期一

完美的飛行



        你是否也曾羨慕過伊卡洛斯,擁有過一雙翅膀。不借助別人,不憑藉機器,不擔心操作失誤;靠著大腦牽動神經,就能脫離萬有引力的束縛,在三度空間裡任意的遨遊。



        小時候,夢很自由,意念想什麼,夢裡就能做什麼。

        所以我常常走啊走著,就決定讓自己飛起來。

        飛起來的方式很簡單,只要把陸地當成水底,脖一直,身一蹬,立刻就能飄浮起來,跟彼得潘教溫蒂的一樣簡單。

        目的可以是找尋回家的最短路徑,可以是總是玩得好盡興的白沙灣,或著悄悄地到自己心儀的那個小女生家附近徘徊,癡心的等著能不能遇到多看看她幾眼。

        有時候,只是單純想逃出這個夢而已。

        飛行是令人興奮的,縱使四周一片模糊,但我就是知道要去的方向,絕不會因為一點小小的偏差或岔路到達不了目的地。

        天地都聽我號令,一切彷彿都是那麼自由。


        然而就像現實生活中有很多物理現象侷限著人們一樣,這個世界也自己建構了一套夢境者無法主控的規則。

        飛行以後就再也就無法下降,因為一旦產生墜落感,腦中樞就會不自覺的啟動保護,將你從潛意識中拉回,強迫以驚醒收場。

        你不敢下降,讓這種長期無法著地的感覺帶來另一種不安的情緒,於是你越飛越高,越飛越渺茫,越飛越恐慌。最後你飛進只有五官醒來身體還在睡眠的死胡同裡,不能飛不能跑更不能跳,而且久久不能回到現實。

        無論如何都得遭受這幾種"退出"的痛苦,但飛行多麼美妙,多麼誘人,貪婪的我想盡辦法也要讓自己既能起飛又能降落,在我夢裡的王國無限囂張。

        某一次夢裡,我開始嘗試短程飛行,飛個一層樓高,再回到地面,但是一躍就是三層樓高......下墜......失敗!

        又過了好幾個不知多少次的夜晚,每次一有機會飛行,我又來嘗試練習改進。努力不要讓自己飛太高,只要浮起來一點點,在房間內飄來飄去就好,但只要我想踩回地面,總會踩空。是不是造夢者在我房間挖了一個陷阱我不知道,這時四周的景物都會馬上消失,我又再度掉入甦醒的漩渦。

        我左思右想,是不是因為我沒有經歷過飛起來再站上地面的經驗,所以夢中的我永遠不懂得如何著地?該如何得到這樣的經驗?從司令台跳下來?吊上單槓再跳回地面?這些感覺和我夢中的飛行天差地遠,一點也兜不起來。那麼在游泳池底邊游邊走呢?雖然還是沒有飛起來的感覺,但多少比較有漂浮的樣子吧?

       不行,無論夢裡怎麼強迫自己想像,就是無法成功。


       有時候,好像覺得隱隱約約有夢到自己成功了,但那似乎都是在我比較深睡的時候,怎麼成功,是甚麼感覺,已經是距離醒來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甚麼都記不得。

       有時候,覺得自己被關在一個透明的電梯裡,無法自由的飛,只覺得自己一直上升,一直上升卻也無能為力。



        也許造成我無法自由飛行的罪魁禍首,其實就是我本身的意識;一旦我有意識想要做甚麼,不論是飛行還是什麼,那時的我就已經在破壞本該屬於潛意識的夢境。

        夢境的規則開始失衡,夢早已進入崩壞的倒數計時,所以無論你怎麼努力也沒有用;當潛意識被意識逐漸接管,就意味著你正在醒來,正在退出。

        我們如果想嘗試成為某個不是我們主宰的世界的主宰,自信但無知地把生態平衡破壞掉,這個世界的反撲,這個世界對你的排擠,也只是遲早的事。


        也許是體會到了這點,隨著年紀增長,我逐漸放棄挑戰,不再嘗試;夢怎麼夢,我就怎麼夢,任憑擺佈。



        我在現實中體驗著各種過去的未知。搭過飛機,談過戀愛,有過幾次喜出望外的錄取經驗,也參加過幾次悲傷的喪禮;還曾被拖曳船像風箏一樣拉上了天空又拖入了海,這算是最接近飛行的一次經驗。

       完成了無數夢想也一一割破了想像夢想的彩色氣球,體驗了美好也一一體驗了美好的不美好。


        現在我很少做夢。

        要做夢已經很難。要做,也像是把過去的場景搬回夢裡再演一次,或著是柴米油鹽工作飯碗的狀況劇,夢中的我一如現實的我,用一樣的邏輯去思考解決問題。

         醒著的時間太多,睡覺很奢侈,只有在感冒發燒的時候,做過幾個亂沒邏輯的夢,只是我再也沒有機會控制我的夢,飛行也好,編造想去的風景也好,都再也不曾發生過。

        是我的意識覺得不切實際,還是我與我的潛意識已經漸行漸遠,再也不那麼熟識了?


        相處時候傷害很容易,共榮很困難;
        道別以後疏離很容易,維繫很困難。


        如果可以掌控,可以選擇,無論是甚麼世界,就算會從世界退出,今後的我永遠都會選擇最困難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