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9日 星期五
落葉歸根
命運的安排,遵守自然的邏輯,
誰都無法揭謎底。
出殯的日子到來。
兩三個月以來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見到爺爺的面。
每次做七的時候,
總期盼著至少一次能像那些特別體質的人一樣,看見他的身影,
或至少也留下蛛絲他來過的痕跡。
但鬼神豈能這麼便宜一個老是只照著自己的歪理來信祂的人呢?
晚年的爺爺很可愛,
雖然因為重聽又有點老人癡呆,話變得很少,
但貪吃的時候卻還是很精明地會去翻找東西。
家裡的甜食總是要藏得很深很深,
防止他老人家糖尿病復發。
成天在客廳裡坐著就睡,見到人就傻笑的招手;
壞習慣被奶奶在旁邊碎碎念,也是傻笑的招手。
就算中風不得已到安養院,
除了偶而鬧脾氣不想吃一成不變的粥,
或常常在我們面前想回家以外,
看護、護士還是不斷稱讚他的乖巧隨和。
這個人一點也不像我童年回憶裡那張嚴厲又令人敬畏的臉孔。
還記得那次流淚,
就是在爺爺很兇的逼迫我改用右手拿筷子和筆的時候。
還記得那次流淚,
就是在頑皮拿扯鈴線繞脖子被罵,
爺爺二話不說警告也沒有就把整副扯鈴丟掉以後。
還記得那次流淚,
就是在爺爺最愛的竹躺椅旁邊,
跟著對面同樓層的小鬼隔著巷子玩互相模仿的遊戲,
被假動作欺騙的我將心愛的玩具丟到一樓的石棉瓦屋頂上,
再也拿不回來的時候。
還記得那次流淚,
就是在我目視靈柩內長眠的爺爺良久後,
蓋棺前叩首跪拜的那一刻。
但願陪你找回所遺失的永恆,
當我開口,你卻沈默,只剩一場夢。
火化後,包車的司機特地走西濱公路來避開星期五下午的公路車潮。
我們穿過那條在觀音大士頭上開了個洞的隧道,
經過很少台北人會知道的台北港,沿著晴朗的海峽南行。
晴朗的藍(blue)反而讓人的憂鬱(blue)拋諸腦後,
綿延數里的一排風力發電機,
就算一年到頭沒轉動過幾次(常往返新屋的堂伯父說的),
也能讓人在密閉的車窗內,
彷彿就能感覺得到海風的吹拂。
藏在田野間的宗祠是我小時候又悶又無聊的回憶,
但自從和叔父最後一次清明掃墓之後,
對它的情感反而起了昇華的物理反應。
以後每回去一次,就會多把一點眷戀留在那裏。
宗祠的老管理員已經忘了不到一年前我們才找過他一次,
但是騎著鐵馬來往祖塔和宗祠時,還是沒有忘記比開車的我們還快。
入暫厝時,爺爺難得第一次就給了個聖筊,
也許前半個老年仍老愛出門在外的他,
癡呆後就無時無刻都想著家吧。
在家鄉,
堂伯姑姑們講著只有他們才懂得箇中滋味的童年故事。
在家鄉,
鄰村的羅文嘉和他們的老房子同樣早已不復回憶。
銀與元寶才燒到一半,
平原上忽然颳起一陣強風,久久未止。
灰燼,緩緩地飄向天際,
最終被捲入那些遙遠的卷積雲裡去。
像落葉歸根,墜在你心間;
幾分憂鬱,幾分孤單,都心甘情願。
像落葉歸根,家,唯獨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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