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10日 星期四

南迴走一回 後記

    離開金崙踏上返鄉的路,南迴線慢慢從濱海轉入大武山區,因為沒有普快可坐改搭自強,加上又遇上除夕返鄉,車上的人明顯多了很多。

    車票上印著的靠窗位置被阿罵佔去,只好改坐走道位置,後來發現這是件錯誤的決定:不僅無法體驗初次經過這裡的風景,閉目養神時還要被走道隔壁她孝順的兒子三不五十的從我頭上穿過幫他媽媽拿東拿西。

    南迴鐵路與大多數沿著鞍部順著河流而造的鐵公路不同,固執地刺穿許多山脈,橫切許多河谷。短短不到100公里就挖了大大小小36個隧道。

    自強號就像小時候玩城門城門雞蛋糕一樣,一次又一次重複低頭穿過兩個當鬼的玩伴用雙手拱起來的山洞。

    不知過了幾時,列車忽然來個大轉彎,我睜開眼睛一看,米藍色的台灣海峽就在左邊的窗外。

    火車就像是從天上緩緩降落一樣,海平面逐漸與我們越來越近。



    西部平原到了,終日如夏的太陽,熟悉的椰林,芒草混雜豬圈的熟悉味道。屏東到了,我又回來了。

    大武山用另一個側臉對我微笑,矇朧的,遙遠獨立在那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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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迴走一回三部曲(難迴、無鹿之野、金輪下的卡拿崙)就在過年的氣氛中完結了。

最後不如就來段片尾和片頭曲慶祝一下囉:




謝謝收看!!


金輪下的卡拿崙

    我們反應水溫不夠熱,老闆娘立刻殷勤地幫我們將水溫提升到四十度。

    雖然現今的金崙溫泉多半都從上游一點的地方引水接管過來,不是就地取材那樣接近天然。但由於昨日興沖沖地尋訪紅葉溫泉吃了閉門羹,能夠舒舒服服泡澡,還能把一穿就是三天的登山髒衣服一股腦地丟進洗衣機去洗不再煩惱,已經是五天以來最大的享受了。


    約莫五點左右,家家戶戶剛要進入小年夜。今晚除了我以外入住的家庭還不算少,不過時間尚早,偌大的溫泉浴池,只有我和一位兩個孩子都差不多二十幾歲的爸爸。

    水質很乾淨。


    剛好爸爸也是熱衷爬山的人,浸在同一個浴池裡,自然而然地就有話題可聊。雖然我沒爬過幾次山,登山的經驗仍很缺乏,可是還能夠和這位爸爸光聊這個話題就聊到皮膚泡皺,也是件很過癮的一件事。

    爸爸也是出了社會以後才開始接觸登山。玉山雪山南二段、大武大霸秀姑巒,每一條走過的路線雖然聽起來都比我要困難許多,但至少,路上的風景和遇到的夥伴,沒有一個人遇到的會是一模一樣的。





    我說沒有到達嘉明湖沒機會遇到水鹿覺得太可惜。爸爸說,如果能越過嘉明湖再往東到下一個山屋,在那裏住一晚的話,不只看得到水鹿、長鬃山羊,它們還會到山屋旁來騷擾你喔。

    聽得我心癢癢。

    我語重心長地說:「台灣這麼多美麗的高山,一生不至少去尋訪個一兩座,實在太可惜了。」

    爸爸也附議:「好山好水,不必出國。」






    二月一日的下午,搭乘火車繼續南行,由於比昨天早兩個小時上火車,在林布蘭光的照耀下,沿途的山與海都變得特別柔和。




    經過知本和太麻里,當火車一離開隧道,金崙火車站就在身邊。





    會選擇金崙這個冷門景點作為我的落腳之處,只是憑著一股直覺而已。

    泡湯明明可以到知本,看日出到太麻里才是王道,而且這個季節又可以賞櫻花,為什麼偏偏要來到這個腹地狹小又沒什麼觀光名勝的的河口小村呢?

    單純喜歡文字介紹給我的第一印象,單純喜歡這裡的氛圍。

    單純想來看看,只是這樣而已。




    原住民的面孔也變得有些不一樣,膚色比較黑,大概從這裡開始就是排灣族人的分佈地帶了。

    我不禁想起向陽派出所的布農族警察阿諾的小腿與眼睛的笑話。





    瘋狂的泡澡。除了大眾池,一個晚上房間內的個人浴池也被我注入又放掉多次的溫泉水,彷彿幾個世紀沒有洗澡,舒舒服服的慰勞自己一番。像燉湯一樣的把全身浸在熱水裡,就會像隻剛進入火鍋的活蝦一樣,閃出許多人生的跑馬燈。

    適合靜靜的想一些事情......





    為什麼會想一個人旅行呢?



    出發以後我還沒能整理出一個真正的原因。

    想要嘗試什麼?想要探索什麼?解答什麼?一定有很多很複雜的理由,但就是因為太複雜了,去想太累了,所以一個衝動就這樣決定了。

    如果事情都能想得很清楚,那麼旅行就只是從一個地方出發到另一個地方,一條一條的完成清單上所寫的所有事情,然後結束。

    所以有些時候理性是不管用的。

    覺得不試看看會遺憾的,就去做吧!



    「所以,跳舞吧!」羊男說。


    「只要音樂還響著,就繼續跳舞。不可以想為什麼要跳舞。不可以去想什麼意義。什麼意義是本來就沒有的。好好的踏著步子繼續跳舞,這樣子讓那已經僵化的東西逐漸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應該還有些東西不太遲。能用的東西要全部用上。要全力以赴喔。沒有什麼可怕的事。」

    「不過只能夠跳舞。而且要跳得格外好。好得讓人家佩服。」




    清晨,又是五點起來,我走到旅館的屋頂。雲啊山啊海啊河啊什麼的,儘管日出時一定會有很多美景可以拍攝,我還是只把相機架在欄杆旁邊開啟錄影模式,心無旁鶩的等待金崙溪口庚寅年的最後一道日出。



    別想太多,全力以赴。



2011年2月9日 星期三

無鹿之野




    我來如風,我去如風,我帶走了什麼?


    我帶不走一片雲彩,所以我不是風。


    我帶走記錄,我是行者也是記者。


    就算壞了相機,身邊沒有紙筆,


    所有行著的路,我永遠記著。



    卑南社的獵人沿著大溪上溯,翻過一座丘陵,豁然發現這片寬廣的谷地,谷地上星星落落的大小丘陵,一群一群的水鹿在食草、喝水,安詳地生活著。獵人們悄悄地橫渡名為鹿野的溪,很興奮;他們忘了隱藏自己的意圖與蹤跡,再渡一溪時被鹿群發現了,驚聲高呼警告其它同伴,一時連鎖反應,鹿鳴四起,嚇壞了獵人們,因此又有了一條鹿鳴溪。

    這裡是鹿野。



    我站在鹿野茶園的高台上,眺望曾經有鹿的花東縱谷,除了四面八方的風和高飛的雁鷗,一切彷彿一幅靜態的畫布。



    都蘭山率領海岸山脈的南軍,與來勢汹汹的中央山脈長人隊伍壁壘分明地列隊一字排開,一較高下。



    東側山腳下,平平整整的農田包夾著農莊,卑南溪的高灘地還沒有被農地入侵,涓涓溪水在其上安靜的掛著,表面不動聲色,私底下卻偷藏暗流。


    西側山邊等不及沖積作用,人們咬薑啜醋開山闢地,形成一疊加一疊的密集聚落。



    我站在初鹿牧場的原野上,眺望曾經有鹿的花東縱谷,山脈像是兩側扶手,讓我們順著眼前的青翠草原一路下滑到台東市區。


  然後噗通一聲,我們都一屁股掉入海天一線的西太平洋裡,弄得水花四濺。




    鹿野的鹿早已絕跡,死去的徒留鹿皮飄落異鄉,離去的循著水源躲入深山。取而代之活躍於原野的,是聞名全國的鳳梨、釋迦,還有一些玉米小米,丘陵則種滿了茶等經濟作物。

    把不太必要的東西去除,把土地利用得更有效率,文明進步的轉輪才能因此越轉越順,我們也才能有錢有閒地到更多地方去體驗自然。

    這樣的演變似乎出於無奈的理所當然,雖然犧牲了大部分的野生動物,至少有些人說,至少我們還保留一些青山綠野,至少工業化的腳步還到不了這裡。

    不過,這樣至少的風景好像總是單調了一點。



    鳥獸絕跡的田野,就像一個空花瓶,花瓶上有再多飽和的色彩,花瓶也不會是滿的。

    獸欄圈起的牲畜,跟農機工具相處久後,身體的結構好像也機具化了;慣性的吃飯睡覺,功能性的被騎被餵被玩耍。

     只有食物,沒有動物;只有生產,寥無生氣。



    水鹿不會回來了,因為這裡沒有他們容身之地;追獵水鹿的肉食動物,也不可能像個傻子來此白跑一趟。



    幸好還是有傻子願意來到這裡,傻得只為了美與樂而來的傻子,單純地想與自然共舞。


    科林斯王Sisyphus因為洩漏天神的祕密,必須日復一日地推著石頭上山,到山頂讓石頭自動滾下來,再推上山。進入這幅畫的傻子們,不用等待宙斯的懲罰就對此事樂此不疲。


    在這幅畫中,他們還喜歡扮演食物鏈的各種角色。


    
    這幅畫中,他們勇於嘗試,勇於挑戰,也樂於一戰再戰。



    更親密,更靠近,更願意共同創造回憶。



    因為還有這些傻子,大地變得更耐看、更豐富有趣。

    走近一點,走進來看,你才知道這些傻子們用了甚麼樣的顏料當底色,給原來這幅沒有鹿的鹿野名畫重新畫龍點睛,賦予新的靈性和美麗。



    忽然想起某些人,想寫些明信片寄給他們,卻連一個地址也想不起來,只好回去再說。



2011年2月8日 星期二

難迴



    我來如風,我去如風,我帶走了什麼?我帶不走一片雲彩,所以我不是風。

    我是什麼?


    前三天登山都要早起的緣故,現在不到五點又自然地醒來了。

    充飽能量又沒什麼大事急著要去做的身心,無可避免地被些許的孤獨入侵。

    七百元的和式單人房,忘了關上的電燈和電視機,一張大床,用塑膠袋湊合的裝著的一包衣服之外,也只有一些零錢證件。

    忘了還有,一個人。



    春節前總是充斥著不怎麼重要但是不看白不看的置入性行銷新聞。埃及發生的政治大風暴逐漸被越來越濃厚的過節喜氣沖淡。台股想當然爾是紅紅的收盤。配合媒體的生態,晨間通常不會有什麼大事發生。

    我拿著遙控器快速轉了幾個頻道就關掉起身去盥洗。

    拉開窗簾,窗外陽光普照下的稻田水圳是這座城市的一部分,東南部第一大城。



    對台北人來說,國境之南在墾丁,然而這裡卻是它們最花時間才能到達的地方。東部與西部的共同終點,台東。

     不曾好好來過,不曾好好聽說,中國年的最後幾天,強烈的慾望驅使我在這裡佇留。


    
    一月31日,不及與眾人一一告別,我拖著疲憊骯髒的身軀,全無猶豫地跳上一台只有兩節車廂的黃色普快,逕找一個靠窗的座位癱坐了下來。

    小黃車靠著燃燒柴油遲緩地在台東縱谷前進。因為所有年輕晚輩都要超它的車,常常無預警的就在田埂原野間停下來,一等待就是好幾分鐘,像跳電一樣地。

    夕陽跟我同樣不小心在關山站停靠時打了個瞌睡。十分鐘後,轟轟轟啟動的聲音把我吵醒,它沒醒,因而離站的時候外頭變得一片漆黑。

    六點45分步履闌珊走出台東新站,外頭的空曠程度就好像來到桃園國際機場一般,幸好遠遠還能見到一處機車行的招牌淡淡發光。

    操著台語口音的民宿老闆一直來電,似乎急著要到哪裡去似的,但我的機車總一直在台11乙、台九、卑南大圳環繞的三角地帶鬼打牆,繞來繞去。

    直到我不小心拐進一條鄉間小路,才找到老闆不斷描述的路景,來到一間通常只會被大學生外宿租屋的低矮平房。

    沒有霓虹招牌,只有站在門口久候的老闆當招牌。

    老闆匆匆地交代民宿裡各項措施,匆匆地和我一起下樓外出;卻在大門口道別時,悠悠哉哉地和我聊開聊了將近半個小時。

     被問到明天打算去哪逛,我試圖把在網路上查到的所有景點一一地向老闆問了一遍。

     老闆遙指著某個方向說:「如果你要去海邊,從這裡過去,沿路經過黑森林公園、可以搭船往綠島的富岡漁港,過了小野柳,就是你說的杉甚麼的海水浴場,沿著海線一直逛逛下去。」(杉原海水浴場,台東人好像都知道這座海灘但不太知道這個名字)

    「如果你是要看看花東縱谷,那就走另一個方向,穿過鐵路和綠色隧道,初鹿牧場、脫線先生的養雞場、鹿野高台,再來可以到關山騎自行車,到池上去看看一個很漂亮的大湖。」
  
    「再往前就是玉里,那裡有條當年宋楚瑜開的公路,穿過隧道就會到達長濱,這時就可以接上海線回台東。」

    「中間都沒辦法繞回來?」

    「沒有辦法。」

     「所以我只能選一條走?」

     「對。」老闆說。

    「一條山線,一條海線, 中途你想轉換道路,非得回到原點,不然要到玉里、長濱才能繞回來。」

     夭壽遠。我心想。


     兩條只能選擇一條,如果你想改變,就得重新回到原點。